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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海的迷雾里航向蔡炎培的宇宙——以《初夜》为例



在夜海的迷雾里航向蔡炎培的宇宙——以《初夜》为例

读蔡炎培的诗就像在浓雾里航行;要穿透层层迷人、以私密意象和符号形成的雾气,才能看到港口和月色,体会诗中底藴与情调。《初夜》一诗以感官的贯通,语言的转换和私人故事的暗引,营造了私密而「得意」(蔡炎培语)的感觉。

贯通感官使光复活
徐迟于《意象派七个诗人》写道:「把新的声音,新的颜色,新的嗅觉,新的感触,新的辨味,渗入诗,这是意象派的任务,也是意象派的诗的目的。」由此可见,运用多重感官书写有助建构诗的意象和情调。

蔡炎培的《初夜》富有感官体验和质感。首句「躺卧在夜海的灯色中」诗人以视觉描写刻划夜的绚烂,随即转换角度,「倾听着麒麟(Caron)上的声响」,以听觉感受夜的喧闹。两种感官体验把「我」带进「茫茫无泊的宇宙」、广袤的意境,而「旋向那端球体的线路」又使我有「静默的紧张」,可见诗人将感官描写配合个人情感,提升至另一意境,使诗歌更富质感,并令「夜海的灯色」复活起来。

第二节则承接上节的感官描写,由「宇宙」的意象,换成「船」和「海」的画面。「我」被良人抱起,偶而听见「汽笛的二长三短」,又看见「亿亿万万红黄蓝白黑」,使「我」的骨头里充满灵气——诗人再次以交错的感官体验描划出初夜满是仙气的感觉。之后「我」看见「浪颠有花/旋转中的线路有光」,尽是迷幻与瑰丽的场景;当良人再次抱起「我」,「我」觉得他的手臂像海湾,而海「水样的颜色不是涙」,可见诗人把情感与想像融入感官描写,在初夜迷幻与快乐的感觉里涂了一层雾,使诗歌更具情调与隐密性。

将语言改造N次再N次
蔡炎培的语言改造盖可分为两种:古典语言转化和俗语、口语、俚语的妙用。这种语言转换是他诗中的符号之一。

古典语言转化方面,蔡炎培常将古典意象加以改造再入诗,以表达出现代的情调。学者郑蕾在《香港现代主义文学与思潮》指出,蔡炎培的「我们还在写」,不拘泥于形式,即「化古」而「入新」,常以古典诗词入诗,却是以古典的意象变幻出现代的情感。在《初夜》中,蔡爷于首节写「灯色眩吾目/暗涌扯吾身」,节奏、语调都像古典五言诗句,「灯色」亦带古典意象。但诗人刻意使前句合语法,后句则脱离语法,以创造一种独特、既雅又俗的特色。在第三节,诗人写「或歌或泣或这海角」,引《易经》第六十一卦的「或泣,或歌」,营造古典意境,又加以修改,合古典与现代化的风格为一体。后诗人又写「琵琶自别抱来/大江自鸟道」,以「琵琶」、「大江」这些古诗常提及之物,造就意境;但诗人又把「琵琶别抱来」写成「琵琶自别抱来」,刻意拆解语言,既带点破坏性,又跳脱原来的古典意境,创造神奇的画面。

另一方面,蔡炎培又喜将现代语言改造,并以俗语、口语入诗。诗题「初夜」常被认为是「男权主义」的用语,或会引起女性主义者的抨击。但诗人很巧妙地以自己的方式——用女性的声音敍述事件,改造语言,使「初夜」衍生出另一语言色彩,又带点迷幻与快乐的感觉。另外,诗人以广东话入诗,写「——是但有一个傻瓜」以自嘲,营造幽默感,使诗歌更富个人色彩。如郑蕾所言,蔡炎培改造俚语、口语、甚至粗口,然后入诗,印证了他对语言的敏感。若蔡爷不熟悉现代语言,又何以写出「一条街、三条街、街的N次方」(蔡炎培《奴奴》)这妙句呢?

八个文学要人的秘密
蔡炎培常説自己有八个文学要人,包括王德贞、朱珺等等。他常于诗中暗引他们(当然还有另一些人)的名字和故事,使诗歌多了一些符号和象徵。在《初夜》第三节,诗人写「琵琶自别抱来/大江自鸟道」,「琵琶」实指他怀念的作家林琵琶,「江」则指向他其中一位文学要人。

另外,诗歌末段有这样两句:「我的良人来到抱起我/细细解开我的愁腰髮」。这里蕴藏了蔡炎培的个人故事——其中一位文学要人曾送了一撮头髮给他作定情信物。由此可见,蔡炎培的诗常含有文学要人的名字和意象,增加了诗歌的独特性和私密性。

透过多重感官体验,语言的改造,和私人故事的暗引,蔡炎培编织了一首首既雅又俗,布满意象,非读者能全然明白的私密的诗歌。大概随年纪增长,我们便更能置身于茫茫无泊的宇宙,感受私密符号系统蕴藏着的情调,和「生命永恆的孤独本质」(蔡炎培语)旋向球体的线路。


〈初夜〉 蔡炎培

我躺卧在夜海的灯色中
倾听着麒麟(Caron)上的声响
并感到错位的诸星在旋转
临一茫茫无泊的宇宙
有如旋向那端球体的线路
埋伏袋口是静默的紧张
灯色眩吾目
暗涌扯吾身
我的良人深宵还未睡
在逆手中
天体式的世界展开了
当他发棒为击


我是初夜最小的女儿
常常惊醒于驼商的梦里
却失觉牧野的铃声
觉而且只觉汽笛的二长三短
不送船去,但送船归
我的良人来到抱起我
给我亿亿万万红黄蓝白黑
——是但有一个傻瓜
使我的形骸支付肉体
灵气充满龙骨
在沉舟的地方醒过来
便见海的那边有眉
浪颠有花
旋转中的线路有光
我的良人来到抱起我
纳我风流入臂湾
使那水样的顔色不是泪
铜镜中的人儿才细细想它
想它红烛高烧后
夜已三更……


我的良人深宵还未睡
虬棒一直把定着珠子麒麟一直向舞
或歌或泣或这海角
吞吐的潮兴
他都听不到。万古流程中
他是他自己的对手
琵琶自别抱来
大江自鸟道
他就是你日日所见的渡头人
日日无蹤


我的良人来到抱起我
细细解开我的愁腰髮
许我在你翻腾突击的脸影下
看到战云散落的行脚
好多个世纪好多个世纪的白